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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闻玫瑰的博客

 
 
 

日志

 
 

448弄3号  

2005-12-06 02:28:1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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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走了,我对哥说一个时代过去了。奶奶带走了所有我用来幻想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可能。 

奶奶从来就是奶奶,倒是她走了之后,忽然换了个角度,开始以一个个体的人来看待她,才发现在上海下只角拥挤的里弄里度过了大半个世纪的奶奶拥有一个如此鲜活泼辣的人生。我如此热心于自由、权利、女性地位……,忽然发现只认得自己名字的奶奶竟是个领先了同时代的妇女至少有半个世纪的女权主义者。 

反抗过包办婚姻,反抗过不平等的家庭关系,追求过爱情自由,离了两次婚(或者说抛弃了两个不顺她意的男人),一个从农村来的不识字的女人在上海给自己占下了一片地盘,一生独立自主,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按自己意愿生活的争斗。她还以自己我中心。围绕着自己建起了个母系氏族。操办丧事的有她娘家的兄弟、子孙,前后两个夫家的子孙、亲戚…… 

我记得自己生重病的时候,躺在医院的床上,只穿了一件袍子,也就是说被子地下光了很长时间的屁股,我痛得根本无暇顾及这个“尊严”问题;当医生给我换药和擦洗时,我虚弱得不曾计较是否有旁观者的问题。 

但是奶奶,一个八十五岁高龄的老太太,卧床不起,已经报了病危,病痛加上身体极度的虚弱和衰退也没叫她疏忽了这个问题。半昏半醒中她一再要求我们给她穿裤子。由于插着输液管和导尿管,在被拒绝之后,奶奶非常愤怒;护士给她检查,病友凑过来看,奶奶又大光其火,拒绝“参观”。旁人说:“你是病人。”奶奶说:“病人就好给你们看啊?”旁人说:“你是老年人。”奶奶说:“老年人就不要屁股啊?(意思是说不要脸面)” 

奶奶最后的时日已经不是很清醒,会顽固的自己拔掉输液管,护士不得已把她的手绑了起来。奶奶就不停的企图挣脱绳子。我劝奶奶,她就会问我:“为什么别人不绑,就她绑?”我难过得不知如何回答,就解开奶奶的手,用自己的手握着,坐在她的病床边。 

可是生命是真的残酷,任你再顽强,他也会剥夺了你最后一丝意志,直至最后一丝呼吸。 

没有在上海里弄里生活过的人可能很难想象那里的生活环境是何其的严酷。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工作,独身一人的老太太凶悍的守卫着她的领地,不让拥有成群子女的邻人侵犯了半毫。(听说奶奶当年力气好大,总是自己将整车煤饼从商店推到门口再搬进家;没有自来水的年代,奶奶总是从弄堂口的水井打水,水桶比人家年轻女人的还要大的多)。

奶奶在的时候,经常搅的人头痛,人去了,想起来倒觉得老太太实在英雄了得。如此高龄,可以搅得一条里弄“鸡飞狗跳,天怒人怨”。七十几岁的时候,她还硬是可以和别人展开一场一对多的肉搏战。 

不得不想,等我虚弱老迈的时候,是否还可以如此不退缩的坚守我的意志呢? 

好几年前奶奶就离开了住了近一辈子的4483号,自那以后,奶奶就开始明显衰老,因为她适应不了煤气灶,防盗门,电梯……。那条我们无比熟悉的弄堂已经消失的一点踪影都不存,变成了高尚社区。金字的招牌,高耸的楼群,制服笔挺的保安,让我们这些回去寻旧迹的人看了黯然。进步吗?发展吗?注意!住进高尚社区的并不是搬迁出去的人。听说,有的老人居无定所;听说,有的老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度过了余生,连一张床都不能拥有;还听说,有的在上海打拼了大半生的老人又回去了乡下,住进了亲戚的阁楼里…… 

不管奶奶是否真的喜欢楼房里的生活,但奶奶离开448弄得时候,是最风光的老太太。她住进的房间很大,她的子孙很争气,她的退休工资最高…… 

我想奶奶如若有知,对她的丧葬应该也是满意的。她自己挑好的遗像让她弟弟好一顿羡慕;她带大的孙子捧着她的遗像领着出殡的队伍一路走到办丧仪的地方;她自己攒好钱,命令一定要吃好的豆腐宴吃的很好…… 

真的希望可以有另外一个世界,奶奶可以在那里盖一所大房子,然后肆意的“嚣张跋扈”;希望去到那里就再没有糖尿病,高血压,奶奶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背者看护她的女儿偷吃饼干;更希望了却了尘世的恩怨,奶奶可以在那里和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明白的真正喜欢的人做伴…… 任何言语是无法再现一个寻常妇人有怎样一个鲜活和执着的生命,时间如此无情的带走我们生过、活过的痕迹,然而我真的想为奶奶叫一声好,致一个敬!

 

这是02年底,我和奶奶在徐家汇公园绿地拍的,大概是最后一次合影。很幸福的照片,如同最后一次完美的对话。隔着岁月,隔着天地,但我一直将过往记在心里,一遍遍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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